闲时匿

风光轮转,天花乱坠

魔山

P在树林里遇到一个男孩子,就迎着他走过去。

“你也迷路了吗?”

他尽量表现得毫无攻击性,又用一根树棍拨开干枯的荆棘,好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这男孩在十月份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衣短裤,灰色布料上全是血,P以为他遭到了袭击,但他没有在男孩身上发现任何伤口。他只是满身是血,分布在胸口,双臂,脸颊上。他的脚趾也浸泡过血液,有深褐色的血痂结在他的指甲缝里。

男孩并没有害怕他,尽管村子里一直有山里吃人妖怪的传说,反而抬起眼睛紧盯着P。他的瞳仁很大,像黑漆妆匣一样幽暗无光:“你有见到我弟弟吗?”

弟弟。P似乎有些不安,舔了舔嘴唇,向四周望了一遍:“你弟弟也在这片山里?”

“他和我一样大,比我高一点,瘦瘦的,穿着白衣服。你有见到他吗?”

男孩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绝望,眼泪几乎要沿着他稚嫩的脸流下来,分开上面红色的海。P不忍地摇了摇头。那眼泪就掉下来了。

男孩开始抽噎。P看得出他在努力忍住情绪,可能出于羞耻或害怕,担心遭到厌烦,但效果甚微,或许弟弟的失踪让他感觉丧失一切。P记不清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样哭过,但肯定现在没有,以后再也不会:他现在所拥有的都是不会失去的东西。

“别哭了,”他耐心安抚他,“你叫什么名字?”

“H。”

“好,H,我来带你找到你的弟弟,如果他进来这片山里,那么我一定能找到他。你不要哭,我知道山里有一座小木屋,如果天很晚我们还找不到你弟弟,还可以在那过夜。”


H点了点头,P已经走起来,他条件反射地扯住了P一块衣襟。P年纪也不大,似乎最多只有十五岁,比他高很多,像邻居家的男孩一样高,但胳膊和他的一样细。邻居家的男孩可比他们两个都要大得多了,满身横肉,一只手就能把H整个人得双脚离地。

——但至少他一只手不能同时拎起他和他的弟弟两个,这对于H是一件安慰。

H的弟弟B讨厌他。B的讨厌和H不一样,H是单纯的讨厌,B的憎恨里掺杂了嫉妒,这是后来B告诉他的。他嫉妒男孩比他胖。

“这是因为他吃的好。”B这么对H说。

H当时正捧着一碗清澈见底的粥,觉得弟弟说的有些道理,却傻乎乎地问:“那为什么他吃的好?”

B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斜向烛光跳跃的屋子,穿过门缝,落在里面一对喝酒取乐的身影上。月光晦暗地落在他侧脸上,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眼里有一种冰凉的情绪,让H忽然打了个冷颤。“弟弟。”他不安地叫他,B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又看了看手里冷掉的碗,放在台阶上。“我不吃了,哥哥,你要是饿就你吃吧。”

H就着里屋地上掉落的鸡骨头,看一眼,喝一口粥,喝掉了自己那碗,又喝掉了弟弟那碗。


只喝米汤是不会长肉的,H和B长到十岁,仍然瘦骨伶仃,面黄肌瘦,叫人看了寒碜,所以平时也不让他们两个出门。H暗自打量着大孩子P,他也瘦得弱不经风,嘴唇是青色的,皮肤却是常年不见天日一般僵硬的白,肩膀总是弓着,H看到他衣领里的脖子上似乎还有深色的疤痕。他看起来吃的更不好,所以他也来到山里吗?

H正在乱想,P忽然停下来,把衣服从他手心里拽出来,然后反握住他的手。“这样比较不容易走散。”P轻声说。他的手有一点暖和,男孩忽然感觉天气是有些冷了。

“你的弟弟,为什么会跑到山里?”

“他……他离家出走了。”

H有些扭捏,拿不准是不是该告诉P实话。他觉得这些话不能说出来,但眼前这个温和瘦弱的小哥哥P让他有强烈的倾诉欲望,让他想说出自己的壮举,或许可以得到P的认可,认可他个好哥哥。

P也是个哥哥吗?H的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P看起来确实很适合拥有一个弟弟,他会是一个好哥哥,看起来随时随地都在准备着照顾别人,比如误闯山林的自己,他的援手伸得这样及时又可靠。那么,自己对B呢?自己对B也是这样有用处吗?

H大声喊着B的名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里光线越来越暗,温度也越来越低,H变得更加焦灼。他用力喊弟弟的名字,但就像他追出家门的时候一样,他的呼喊没有任何回音,他的视线里也没有弟弟的丝毫踪影,他只好徒劳地,绝望地,一步一步走回家里,将地上的人拖进冬天储存蔬菜的地窖,压好盖子,再凭借本能去寻找弟弟。

不知为什么,他有强烈地感觉弟弟会来这座山里。这座山有一个恐怖的传说,进去的人都再也没出来,时常有人会听到丛林里传来惨叫声,充满恐惧,格外刺耳。H和B小时候也无数次听过这个故事。如果B从家里逃跑,那么他一定会来这,让这座山埋葬他。

不会。H在心里说。我的弟弟,你不用埋葬在这,你有一个哥哥。你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去,沿着一条大路,走到镇上的后继无人的殷实人家,他们会收养你这个孤儿,送你上学,给你传体面的衣服。你会吃的好,一日三餐都有热饭菜,可以让你长得胖一些,但不会那么胖,你会胖的很漂亮。


H攥起小拳头,忽然仰起脸来问P:“你也有讨厌的人吗?”

P也低下头来看着他。已经有些青年棱角的清秀脸孔上呈现出一种茫然的情绪,“讨厌?”他看起来难以理解,眼珠出现在左上角,像尽力在回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我没有。”

“那么喜欢的人呢?”

P仍然摇摇头。这次反应的时间还要长一些,H看见他抿紧的嘴唇在蠕动,似乎有一只鸟就要飞出来。

“没有。”

H遗憾地沉默下来。他想知道P的秘密,他们两个可以交换秘密。他想告诉P他有讨厌的人,也有喜欢的人。他最喜欢的人就是他的弟弟,第二喜欢的是一个老乞丐。他的弟弟陪伴他,老乞丐向他说过一句吉利话,说他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喜欢他们。

他讨厌邻居家的男孩。第一讨厌的是母亲和那个叔叔,因为弟弟讨厌他们。B憎恨他们。他们的母亲不想要多余的累赘,她从来没把他们当过孩子。

H总是看不透B在想什么。在他脑子只装着下一顿饭多久才吃这种问题的时候,B捡了一块铁片,把它偷偷地磨利。B甚至连自己都没告诉,是趁着每天去茅厕的借口,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磨。他甚至没有一次因为时间过长被自己怀疑。

H不知道B计划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可结果到来总会出乎意料。

没有人能真正准备充分。而他们只是十岁大的小孩子,B根本没有杀人的力气,但他们要庆幸“叔叔”不在家,他去另一个妓女那留宿,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光顾这。妈妈一直在喝酒,喝多了,就用铰胭脂的剪子打B,用红艳艳的尖头戳他的脸。B用手臂去挡,手臂就遍布伤口,把剪子尖染得更红。H哭着抱住妈妈,要把她拽开,两个人摔成一团,撞到了桌子,花瓶砸碎在地上。妈妈在烂醉里很难爬起来,H又死活不肯松手,场面一片混乱,妈妈在大声咒骂他们,诅咒这两个拖累她的扫把星,H被翻滚挣扎的母亲压在身下,脊背刺进地面锋利的碎瓷片,痛得他手指痉挛,几乎要交握不住,双臂流血的B却突然扑起来,手里握着鞋底摸出薄薄的铁片,直接捅进了母亲的喉咙。

一股股血柱喷出来。咒骂变成漏风的气声,像有人拉动一个破风箱。H的双手无力地瘫在身体两侧,胸口剧烈起伏。他躺在血泊里,温热的血像甘甜的乳汁流淌在他的脸上,流进他的嘴里,他的眼睛也被血糊住了,他想爬起来,想叫他的弟弟,然而他的视线里一片猩红,梦一样怪诞荒谬。随后他听见B尖叫一声,跑出了家门。

弟弟。H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面跑,弟弟。怪梦还在继续,有一只手拉住他,拽住他的脚踝,锋利的指甲割破他的皮肤。

他擦掉眼前的血,转回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薄薄的铁刀。

妈妈。

那些甘甜的乳汁又流出来。这是一个美梦。

“你说的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P踌躇许久,还是没忍住问H,把他从梦中惊醒。

P看起来很认真,认真的迷惘,仿佛他才是未经人事的小孩。H其实一样不懂,他绞尽脑汁想给P解释这个名词,但与生俱来的本能是解释不出的。

“就是……你觉得他很好,他人很好,哪里都很好,你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呆在一块。你和他在一块会觉得舒服,就是喜欢了。”

P沉思起来:“她不是个好人,也不想和我说话,但我们总是呆在一块,我也不知道还能和谁呆在一块。那这是喜欢吗?”

H感到迷惑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和她呆在一块?”

P也疑惑地看着他:“那我还能和谁在一块?”

H听不懂这个问题。他感觉P怪怪的,或许他也是一个被母亲虐待的小孩。H不知道他是不是该把藏在怀里的铁片借给他。

“她总会来给我送吃的,都是她亲手做的,很漂亮,”P没有觉察到H的暗自想法,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但是有时会不好吃,很生…很腥。可是不吃完她会生气,她生气了有可能会不要我。她有时会和我在一起,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一个人。每次她转身走掉,我都会觉得她不会回来了。”

P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些幢幢绰绰的暗影。

那些影子像一群魔鬼包围他,三面墙上都是。他只能蜷缩在最里的墙角,抱紧膝盖,头埋进两条腿中间,祈祷黑暗过去,祈祷她会来。他永远不知道过去的是一个小时,一天,还是几天,都一样漫长得令他难以忍受。

又或许那些并不是魔鬼。他认识那些影子,每一个都认识,他曾出现在它们每一个面前,带领他们走入山林,来到那座房子,让它们变成这里的影子。然后它们就出现在他的墙上。每一天,每一分钟,它们次第出现在他眼前。他是一个瘦弱的男孩子,这让它们对他深信不疑。除了最近一个干枯的影子。它让他受伤。

它在一片灌木丛里突然掐住他的脖子,急不可耐地扒掉他的裤子,用一样东西戳进他的身体里。它喜欢掐他的脖子,掐他的大腿,叫他叫出来,可他根本不会叫。它非常不满意,连扇了他几个耳光,打得他口鼻流血,眼冒金星,又痛又怕地在杂草里昏迷过去。

他醒来时它已经变成影子。他先是迷惘,随后是恐惧,害怕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害怕受到责罚,或者说抛弃。其实他根本不属于她,但他为何会惧怕被她抛弃,回到他原本应该存在的世界里?

他害怕地喘息,贫瘠的胸膛一起一伏。她的脚步声靠近他,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浓烈的兰花气味。又过了一会,一点冰凉的触感贴上来,她的手指抚摸过他的脸。又摸着他脖子上的伤痕。


“我喜欢她的手。”P像得出了结论,大声宣布:“我喜欢她的手。”

“我也喜欢我弟弟的手,他的手冰凉凉的,夏天时贴在脸上特别舒服。当然,冬天的时候我的手热,就可以给他焐手。”

H说起弟弟时眼睛深处会有一点光,非常微弱,一闪而逝。P看着他,一种奇妙的感觉充满他的胸口,仿佛上一次自己也是H这个样子,他走进山林,然后到了现在。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

“我们可以多找一会你弟弟,我会帮你找到弟弟,然后我们再从这里出去。”

P认真地对H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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