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匿

风光轮转,天花乱坠

三郎

三郎是出水人氏,祖辈制刀,父亲是武本最好的刀匠。到三郎一辈有两个孩子,哥哥河内半藏和弟弟三郎。

三郎颇有天资,十二岁从父习制刀,二十已有小成,至二十五岁已成为许多武士浪人愿追捧的大师。他的刀能轻易斩进敌人的头颅,捅穿最结实的胸肋。

这是他制刀的信条,出鞘必见血,见血即索命。两道血槽是泄洪的缺口,确保结局无可挽回。

一时‬多少恃勇好斗的人命丧三郎刀下。
 
“我小儿子的刀固然好,连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挑不出毛病,但是太凶了,”他的父亲曾对人说,“他的刀是用来杀生的。太凶了。”

这些话辗转一番后归入三郎的耳朵。当时少年人听闻哈哈一笑,竟没有些许在意:“刀当然用来杀生,要仁慈何用?岂不是惺惺作态?”

他的那些好友也一并大笑,爽朗之声穿透河岸,惊起对面晚归的水鸟,数只白羽扑棱棱四下飞散。

半藏于是嫉妒他的兄弟。
 
和他的弟弟不一样,半藏经常梦见泥土。他从一片黑暗中摸索,直到触及光亮的边缘,然后发觉他是从地底挣扎出头。他的身躯和大地的身躯糅合为一体,他的骨肉是泥土的骨肉。

而他的兄弟狂且烈,是刀锋上淬下的血。
 
一晚,三郎起夜听到奇怪的窸窣声。他闻声赶去,却见到半藏跪坐在藏刀室,探出头,嗅他的刀,又把脸颊贴上去。如痴如醉。

三郎惊恐不已,慌忙逃回屋子,并对此绝口不提。他仍旧打刀,卖刀。三郎一把不留,全部卖予杀人者杀人。他畏惧那一晚的半藏,即便他并未意识到。

终于,他的刀带着大半个出水的浪人的血,踏过累累尸骨,被奉到将军面前。

将军在三日前一役,多少亲兵折于此刀下。

一把弓张到最满,无论弦上搭着什么,都是要射出去的。

半藏张弓搭箭,一只白鸟闻声而落。

好箭法。
将军夸赞他。

不给人留活路,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你说,大家要拿你的弟弟怎么办?

半藏抬起头,搜寻下一只猎物。但他并未发现。他眯起眼睛,被强烈的日光直射得流下眼泪。

炽烈的光芒会模糊周遭的一切事物。但光芒本身是无意的,甚至无法阻止的——它存在即是破坏,存在即是耀眼。

“我知道有你弟弟一天,就没有你的出头之日。”

“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的刀。”

 

河内家二子比刀的消息传遍各地。三郎忠实的拥护者挤满了广场内外。从未持刀的少年也紧张地观望,在附近屋舍的房顶上,在树梢,睁着一双既圆且亮的眼睛,盯着广场里的每一分动静。

半藏之前对他的弟弟下了战书,以各自亲手所制之刀相较。半藏亲口说,他会打破他弟弟的神话。

你们会看见传说有多么脆弱。半藏一张黎黑的脸隐没在火炉之后,信誓旦旦承诺。

必然,很少有人相信他。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前来围观。甚至他们的心里已经出现动摇,又或者说是隐约的期盼。

三郎持刀出阵,头带扎在他宽阔的额上。

“哥哥。来吧!”

半藏亦持刀,高举过头。

双刀相斫,发出一声利响!

后来有人说,那更像一个人绝望的惨呼。


一切迅速安静。三郎跌坐在地上,半藏举起他弟弟的那把刀,刀身如冰层迸裂,蔓延存存裂纹,哔啵有声,倏忽成尘土。

而他的刀不动如山。

看啊,他是脆的,如同我骄傲的兄弟。

他流着泪说。



哥哥,我已不配做一名刀匠。或许我应该离开这里,去寻找我存活的意义。

他切掉了左手一节拇指,这让他永远无法再锻刀。

三郎说,谢谢你,哥哥。你让我迷途知返。
 
火焰烧灼他。冰水激打他。他的痛苦变成刀的痛苦,他的刀鸣响,是在替代他哀嚎。

因他说不出话。
他哑了。于是能藏下许多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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