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匿

风光轮转,天花乱坠

阿卡利奥和他的第二只鸭子

“那些年岁流逝,那些人儿四散”

“他的衰老是一颗星球的衰老”

“时间就此坍缩,由面成点”

“未来吞没过去,又吞没自身”

“灰烬堆砌的城堡是他长眠之地”

“而他的火焰是一只鸭子。”

*

Acario在一次“战役”里废了左腿,如今是个跛子。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不是个混混。Acario曾有固定工作,固定住房,固定的上下班路线和时间。然而半年前他的老朋友介绍他加入本地一个毫无名气的秘密帮派:巨人花园。

他之前听都没听说过。他的老朋友悄悄对他讲,帮派里都是和他们一样大龄都市穷白领,组建帮派是为了在不易的生活里找点乐子。“一个人总得靠他自己,不是吗?”Acario不置可否,但很好奇他们会做些什么。于是他的朋友在那个晚上把他介绍给头目“脆皮”。他仿佛病急乱投医,迅速交了一百块入会费,比之前哪一个人都痛快。脆皮开启一瓶香槟,宣布这个至今单身的二十九岁男性房地产公司职员就此式成为一名帮派混混。

“所以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

Acario很快得到答复:勒索敲诈落单的学生和职场菜鸟;互相打掩护背着老婆找妓女;抢劫没有监控的小便利店。

那么,就是说,Acario深吸一口气,这个帮派里,所有的一事无成的中年人,只是在试图从妓女和小孩面前找回一些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恃强凌弱的快意。难怪连帮派的名字听了都让人灰心丧气,“巨人花园”,仿佛一个烂大街的摇滚乐队。

“这他妈不是彻头彻尾的人渣吗?"

 

“嗨,放轻松,老兄。难道做人渣不是最大的乐子嘛?”

第二天晚上,Acario接到行动的消息,七点钟在大片创业公司园区附近的711集合,自愿加入。

他下班要早一些,在周围徘徊了一个钟头,才陆陆续续看到其他成员,一群身穿起皱格纹衬衫和褪色冲锋衣的男人涌进窄小的便利店,急吼吼地买起吃炸鸡和盒饭。Acario耐心等待他们吃饱喝足,抹净嘴巴之后,一行人才坐上帮会的面包车,有些人抽起烟。Acario听着他们一路吹嘘时政,痛骂政府和女人,并在谈话中捕捉到今晚的目的地是一片充满补习班的公寓区,而目标就是堵截下了晚自习而没有家长接送的可怜小孩,恐吓他们,拿走他们几个零花钱,好在回去的路上买包烟。

面对新人的沉默,他们自有一套安慰自己所谓良心的说辞,这么晚没人接送的小孩都是父母不够爱,那么父母不爱他们,社会就更没有必要爱他们。Acario知道这些话狗屁不通,可是很快,当小男生在他面前边抽噎边掏遍自己口袋的时候,他确实获得了某种心灵上的满足。他大手一挥,像个君王赦免他的奴隶:“你走吧,我不会对你怎样。”

说来可怜,他为这句话兴奋整晚,甚至买了一打啤酒招待当晚在场的全部成员。他们嘻嘻哈哈地喝起酒,亲切地拍着Acario的肩膀:“你会喜欢上巨人花园的!我保证,我们才是一家人。”

酒精充满了他的大脑,他飘飘欲仙,一口应下明天的行动。然后第二天他的运气急转直下,姑娘的男友带着七八个兄弟冲进房间来,把几个成员和手刚刚摸上姑娘大腿的Acario揍了一顿。 Acario第一次离姑娘的性器 官近到只有十几厘米,就迅速从天堂坠落地狱,那些人逼着他们交买春费,不然就给条子说他们强奸,反正管这事儿的也是朋友。其他成员倒是配合,暗自想反正也搞过,不如出血保平安。然而Acario这个处男被女人的大腿和性器 官刺激得头脑充血,摸不到就更加痛苦,他一分钱也不要交,也不想因为这种毫无尊严的原因被关押,于是他站起来,挣开一时没注意的守卫,结结实实给了那个小男友一拳。

不过显然,他毫无锻炼的拳头并没有杀伤力,小伙子只是嘴角破了块皮,显得接下来的笑容越发狰狞。Acario很快感受到了锻炼过的拳头的威力,面骨仿佛被拆分重塑,一根钻头扎进他的太阳穴,嗡嗡作响地搅动起来,他的眼前布满跳跃的黑白斑点,然后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在医院的床上,惊讶自己是不是被优待得过分,想趁没人发现时偷偷溜走以节省医药费,结果一下站立不稳跌倒,左腿膝盖和胫骨传来钻心的痛,让他不由自主地惨叫出声。

他被打残了一条腿。

 *

他的“一家人”果然来探望他。虽然只有脆皮一个人。脆皮一张干瘪的瘦脸黑着,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搓来搓去。Acario想知道他会说什么,脆皮环顾四周,看见其他病人或呻吟或熟睡,就弯下腰,压低了声音凑在Acario耳边:

“你他妈的没事找事!”

Acario被吓得一怔,惊诧地看着他:“我以为…以为你会为帮派成员讨还公道。”

“讨还公道!大家都被你吓得半死,以后这点乐子也被毁了,被你毁了。你真是连嫖娼都不会,你他妈还会做些什么?”脆皮手指痉挛似的搓着裤缝,忽然眼神里流出一点凶狠,他紧紧攥着Acario胸口的病号服,“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不会把我们帮派的事情说出去。你没有这个胆子,而且我们有你公司的地址,你的姓名和一切证件号码。你会让我们安心的,对不对?”

Acario当然希望自己还有勇气说不,但他从来就缺少这种东西。那条伤腿一跳一跳地疼起来,他嗫嚅着说,好的,我发誓,我保证。

他的一家人心满意足,带着新的焦虑走掉了。他们最后的“家庭会议”是把他逐出族谱。

 

*

住院三个月之后,他理所当然丢掉了薪水微薄的工作,也花光了所有积蓄。他不得不卖掉老房子,搬去郊区一间窄小的二手公寓,从此深居简出,一切都靠外送的生活。感谢发达的网络,让他不用把伤疤暴露于人前,购物网站上能买到一切他需要的东西,从厕纸到风湿药膏,还能买到收藏级鼻烟。

他有一段时间抗拒人类,不愿与任何人接触,接电话会让他心惊肉跳,就连快递员也被他拒之门外,告诉他们把东西放在防盗门外。直到一天他接到一通甜美温柔的电话:

“您好,Acario先生,您的快递已经送到,请您开门签收。”

你应该把东西放下然后走掉。Acario在心里默念,但并不意外,他没有说出口。这声音实在是太悦耳了,他竟然想见一见它的主人。

Aracio笨拙地移动轮椅,打开房门,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快递员,红头发,麻花辫盘在鸭舌帽里,嘴唇上翘,看起来娇憨又快乐。

“Acario先生——呀!”一串音符在五线谱上跳动,“我见过您,您的快递,请在这里签收——您的腿还好吗?”

Acario脸孔涨红,他不知道自己有哪一点会被陌生人记住,特别是这样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他的舌头变成一架性能老化的全自动机器,而大脑持续飘忽入云雾,凉丝丝的雾气拂过他的脸颊,在头脑里生成某种促使幸福的分泌物。

他快乐了一个下午和晚上,直到第二天,他的桌子上多出一只鸭子。

 

“谁的鸭子?”

“嘿!”

没人回应他。他感觉到一瞬间的暴躁和不知所措,仿佛一个突然听闻不打算长期发展的女友怀孕并打算把孩子生下来的惶恐男友。他四处翻找一阵,但这是徒劳的:他的家里分明只有他一个人,连一只蟑螂都不会有。

他还在恍惚的时候,鸭子晃了晃毛绒绒的身子,摇摇摆摆地爬起来,试探着走了几步,然后在他的台灯底下,原来放糖罐子的地方——趴下来缩成一团,睡下了。

“根本没人问过我的意见!”他心想,“没人问过我想不想要一只鸭子。一只鸭子!不是猫猫狗狗,甚至连鸟都不是。哪个单身男人会在房间里养一只鸭子?”

可是他根本发不出声音。鸭子看起来娇小又脆弱。他的音量高一点,可能都会吓死这只可怜的动物。

“你这该死的小东西,不要轻易煽动一颗冰冻的心。”他的语气虚弱,毫无作用。鸭子反而悠闲自在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Acario只好咒骂着扔给它一把小米。

*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鸭子。

但上一次已经是很遥远的模糊记忆,仿佛发生在他的学生年代。那时他刻苦读书,成绩优异,为人瞩目,亦有姑娘暗恋他,悄声约他周末去看最新的电影。

他颇为骄傲地向同寝室的男孩炫耀他的成就;他将一只崭新的,幼嫩的,毛绒绒的鸭子攥在手里,当作自己春风得意的开端。

年轻人的骄傲往往是残忍的骄傲,是掠夺,轻蔑,排挤,自我中心的恶。姑娘虽是姑娘,也是一个打扮土气,戴厚眼镜和牙套的姑娘,Acario自觉施舍她一次约会已经是最大的仁慈,因而在姑娘第二次递给他展览票的时候当众嘲讽她“不是真的爱上我了吧”,并在男生们的叫好声中夸张地把票扔到地上,仿佛一个打倒恶龙的英雄。

他根本不记得女孩是哭着跑出去,还是悄无声息坐会座位里。也不记得鸭子究竟是在哪一天消失,或许是他考上大学之后。然而,他每一天过分愉快,充斥游戏与玩乐,让他对鸭子的消失毫不在意。

直到如今,他青春已逝,而未事业有成,反而成为碌碌大众中的一员,麻木不仁的随波逐流。过去的荣光遁入黑暗,他越发落魄,跌破一个又一个底层,堕入社会的深渊。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正因如此。

他反而又出现了一只鸭子。

 

*

他想起听人说过,鸭子会出现两次:

一次预示着你的心将开始热烈跳动;而再次消失后,它将永远不会跳动。

 

 ----tbc

*Acario,背信弃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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