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匿

风光轮转,天花乱坠

日夜东流

狐妖先生是公认的好情人。

——伴侣固定,行踪固定,性格富有趣味,无烟酒等不良嗜好,更兼长相俊美,衣品奇佳,凭这几点,已足够成为普通人中的完美男友了。

他与琴妖很早之前已经在交往,有人说他们已经结婚,但没人看到戒指。然而有目共睹的是妖狐每天下班便直接回家,婉拒一切公事应酬,甚少光顾酒吧或夜店,偶尔出现也是成双入对地陪他的恋人听一场地下酒吧里的摇滚现场。

他的伴侣琴妖也是十分淡泊的人。长相清秀,性格恬静,除偶尔会听一些奇怪摇滚外,日子仿佛一条持续流淌的小溪。琴妖是自由工作者,每天在家里做声乐私教,工作之余也只喜欢养鱼。他们的家是市区里一套小小的两居室,两个人共同还贷,收支总过得去。每个月还能结余的一点小钱犒劳自己,买一瓶好酒,或者去附近的小镇享受一个周末的休憩。

狐妖平时总是笑眯眯的,琴妖待人也非常温和,邻居和同事私底下都不讨厌这对有礼貌的同性恋。


早上七点,狐妖会起床上班,洗一个冷水澡,冰箱里昨夜琴妖备好的早餐。他对着卧室里的穿衣镜打好领带,然后会回过头,对尚拥被安睡的琴妖脸颊上轻轻一吻。琴妖半梦半醒,反倒活泼一点,会任性地抱紧被子,把脸埋进去不给亲,头发乱着,洒满枕头,一弯纤细的肩头露在外面。

于是狐妖就多看了一会那块骨感而流畅的线条。琴的肩头在阳光下呈现浅金色,细小的绒毛在皮肤表面微微起伏,像在水草在海底呼吸。

他低下头,拇指来回摩挲这段肩膀,又撩开他凌乱的头发,露出耳垂和脖子。琴妖的皮肤白得透明,下面清晰可见青色血管,在他手指附近勃勃跳动。

他的伴侣有一副好皮囊。又或许妖怪只有一副皮囊,总要弄得能看些。

狐妖先生出了家门。
外界是扑面而来的冷,昨夜刚下过雨,风里挟裹潮气,街道与绿化带都是湿淋淋的,水在从路边的每一处枝梢滴落。

滴答。滴答。

琴妖在被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他对只能眼看狐妖西装革履去“上班”的背影感到遗憾。也也不是没想过和他在同个公司工作,好能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但狐妖爆发了罕见的坚决。那样他退让一些也无妨,反正狐妖总是要回来的:人不管出去多久,走开多远,总是要回家的。琴妖自觉很能理解人类对于家庭的设置,把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散乱的群体划分成一个个单位,而每一个有一名最小管控者,能最大程度地保持稳定。人类的智慧。

琴妖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就爬起来去厨房收拾狐妖吃过的餐具。不出他所料,盘子里剩下大量蔬菜和燕麦。只有几片半生牛肉被吃光,连同可能流出的血水也被舔的一干二净。

这个人可真浪费粮食。琴妖叹了口气,把那些沙拉都扔进垃圾桶里。

琴妖不吃任何东西。

*

狐妖正努力让自己吃下一份鱼生。
还不算腥,但吃在嘴里滑腻得像一条满是粘液的虫子。狐妖皱着眉头,腮帮动着嚼了几下,就一吞下去。

他过去就不怎么吃鱼,就算回溯到更久之前,它也是个吃野兔和老鼠的狐狸,只是饥饿时吃过昆虫。后来他化成了人形,混迹于人类世界,顿觉过去幕天席地,大吃大嚼血肉的模样丑陋不堪,于是也开始讲究入口的食物,要肥瘦相当,不能太老,但太稀嫩也无法满足咀嚼的口感。于是他把目光转向十六七岁的姑娘。她们青春盎然,每一处肌肉都饱满弹牙,每一处脂肪都鲜甜腴美,血液是适当的浓稠度,仿佛还涌动着早晨青草地上的露水味,而内脏和大脑柔嫩得像一个吻。


食物如此美味,就需要更细致的吃法,更精美的餐具,这些奢享的物欲一层一层叠起来,是看不到头的。狐妖将破草屋变幻成带有亭台楼阁的宅院,用金碗和银盘盛装食物,用镶嵌宝石的象牙筷代替手来夹起它们。再后来,他就更加挑剔,金碗太俗,人类的贵族会用烧制清雅的瓷器和竹器;而姑娘亦有皎美和丑陋,他开始向那些更加美丽柔弱,无力反抗的女孩下手。

他对新的食材停下了手里的刀,换成一柄更细更小的绿玉刀,小心地从后脑划开头皮,剖开脏腑,只吃掉她们的内脏和脑子,而将更多美丽的躯体留存下来。
那时狐妖常常切割到一半就会停手,用沾满鲜血的手指代替刀锋去抚摸那些尚温热柔软的肌肤。从天鹅一般的长颈,到微微凸起的小腹。他不知道,当他对猎物的要求从口感变为相貌,他自身的欲求也从口腹之欲变成更高一些的,对另一种生理冲动的追求了。

他只自觉变得更像个人类。

*

邻居的主妇突然来拜访他,在一个星期一的午后。琴妖不得不翻箱倒柜去找一些点心和茶。

主妇似乎对这一对同性恋感兴趣已久,并没有安安分分坐在沙发上,而是充满好奇对在琴妖家里四处打量,视线依次扫过厨具按大小颜色排列齐整的厨房,浆过的桌布,玄关花架上的一束小雏菊,灰与灰蓝交替的卧室,气泡图案的浴帘,一蓝一红两只并排的漱口杯。她找了一圈,最后看到无窗的书房里摆放着一张琴,大为惊异地发出感叹:“您弹琴?我都不知道。”

琴妖跟在她后面:“只是偶尔弹弹,当个兴趣罢了。”

“可我从来没听到过琴声——我也从来没见过有人会弹这么古老的琴呢,您在哪里找的老师?”

我的老师早就去世了。

琴妖不断打起精神来回答她:“家里的墙壁做过隔音处理,外面是听不到的。”

“那真遗憾,我还想听您弹琴呢!”

“恐怕那要等到我学成之后,如您感兴趣,我会为您弹一曲。”

主妇得到了承诺,心里稍许满意,才离开了这间书房,临走还不忘得体地称赞一下鱼缸里的金鱼养的肥壮漂亮。


今天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天。琴妖好容易送走了邻居,蜷缩在阳台的躺椅上用手机刷微博,又刷到一条被转发几千条的小新闻:十二年前突然脱颖而出,又因现场演出出现听众发疯死亡丑闻而遭到起诉的某金属摇滚乐队主唱和贝斯手今日刚释放出狱。

有曾经的乐迷记得他们,在微博上慷慨悲愤地编辑长条纪念文章,控诉迫害他们的法制,那些警察,地方司法官,不明就里就在媒体上煽风点火的平头百姓。他们说,摇滚怎么能没有死亡呢?

*

狐妖完成手边最后一份工作,在五点三十分整开始收拾桌面。同事路过他,瞥见了:“又要走了?”

是的,琴在家里等我。

他听见四处传来暗里窸窣的言语声,狐妖并未介意。他知道有些人羡慕他,拿他比较自己的老公,而那些老公们则讥讽他不会被提拔。然而这些人不知道他还有三个月就要离开这里,要换一家新的公司。他每隔一两年就要换一家公司,好掩饰自己永不变化的容貌和怪异举动。

狐妖将文件放回档案夹,便签纸放进储物盒,长尾夹按大小排进抽屉。米色的桌面一尘不染,他做完这一切后忽然发觉琴妖就在他身边,就在帮他收拾这张办公桌。

五点三十五分,他只身一人走出公司大门。

他像一只编好程序的机械鸟,在固定时间里就走上固定轨道。他之后的时间表一目了然,二十分钟地铁,十分钟步行,在六点整进入家门,六点三十分和琴妖一同吃晚饭。狐妖站在拥挤的下班高峰人群中间,手指抓着一只摇摇晃晃的吊环,随摇摆的地铁车身不住地一摇一晃。过去他嘲笑过僧人,笑他们日复一日愚蠢地诵经,而现在他发现单调的规律生活是欲望最好的压制剂。

然而咔嗒一声,地铁停了。警报、广播、人群的嘈杂抱怨代替了摇摆的车声。

那个声音也忽然停住。狐妖陷入一片只有呼吸的寂静。

*

“你回来的有点晚,“琴妖一听见开门声就迎上去,“出了什么事吗?”

“只是地铁出了点故障。”

琴妖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失望,接过狐妖脱下的有些湿漉漉的大衣,挂在待洗区。

“不过我发了短消息给你,你可以和我说一声的。”

“地铁里信号不好。”

狐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卫生间,关上身后的门。然而他诧异地看到马桶盖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盖在马桶上,而是掀起来的——他心头涌过一丝无名的舒坦,心想或许是琴终于懒得管这些小事了,却在拉开裤链掏出那东西时尖叫出来。

“这条金鱼怎么回事,琴?!”

狐妖惊魂甫定,强行抑制住作呕的感觉,指着马桶里游来游去的肥胖金鱼问妖琴,这东西还游得很快活的样子!

琴妖的反应倒是很平静:“它之前一动不动,我以为是死了,就想自己处理掉。结果它在马桶里倒活蹦乱跳的。”

狐妖情绪平复,忽然觉得好笑起来,又看了两眼马桶:“也许它就是想去那儿呢?”

“不要胡说。”

琴妖走过来,安抚一般地亲了亲狐妖的嘴唇,同时手指摸索到他身后的冲水键,按了下去。哗啦啦的流水声传进狐妖的耳朵;他打了个寒战。


他们草草吃了晚饭,之后一起挤在厨房间刷锅洗碗,像是结婚十年的默契夫妻。然后他们分别洗澡,换上一套新的亚麻睡衣。

一对情侣,按照时间表来说,吃饱了,洗净了,拉上窗帘,拧开床头灯,是要做一些事情。他过去和琴妖常常做的,地点并不拘泥于卧室,玄关,沙发,落地窗前,甚至地铁,无人的小巷,试衣间,他们也都做过。但他们似乎很久没做过,一定很久了,因为狐妖想不起他们有多久没做。

琴妖对此事不反感也并不感兴趣,他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问狐妖:“要做吗?”或“要不要做?”

狐妖感觉自己的器官无动于衷,像沉睡一样平静;他脑子里只想着那条金鱼。

“我明天下了班去给你买新的金鱼。”迟疑一会,他补偿似的对琴妖说。

琴妖认真地想了一想,摇了摇头:“不,不用。还有四条活着,我们可以很久之后再买。”

“睡吧,”他凑过来亲了一下狐妖的眼睛,“晚安。”

灯熄灭了,然而另一种光亮在狐妖脑海里出现。这次只死了一条金鱼,而琴妖已经长时间没有吃过血肉。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这种可能让他迅速硬起来,兴奋得血液在血管里鼓动,他的太阳穴里砰砰作响。

他在黑暗里不由分说地将琴妖从被褥里拖起来,膝盖顶开他的大腿,胡乱扯下他的裤子,琴妖无声地配合着他,像一个毫无感觉的人偶。他过去会因此感到挫败,但不是今天,今天他的快感由另一种渠道提供。
狐妖将琴妖控制在自己怀里,犬齿咬合在他的侧颈,舌尖与牙齿可清晰感受早上看见过的,青色血管里血脉的跳动。

他第一次射在琴妖身体里。

*
十二点四十五分,狐妖等候琴妖在卫生间清理完毕,才进去上了厕所,洗了手。青白的冷光灯打在他脸上,镜子里照出他光滑细腻,毫无岁月痕迹的面孔:一个妖怪的皮肤,一双妖怪的眼睛。

他打开盥洗室的壁橱,准备去拿漱口水,然而发现角落里有一整包火碱。

他看了一会,就只拿出了漱口水,然后若无其事地关上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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