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匿

风光轮转,天花乱坠

时时刻刻

如果说生活不煎熬,还他妈有什么好煎熬
让我无耻地借用妮可主演的电影名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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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生气。”

乔坐进沙发,和平常一样,用艳丽图案的靠枕支起她的下巴。

“和别人生气,因为个愚蠢原因。”她又补充一句。是陈述句,肯定语气。

她的恋人正在飘窗下的一张条纹毯子里,头还埋在书页,语气诚恳:“你大概是快来姨妈了,不用在意。”

“不,我很清楚,它还早着呢。这不是什么澄清的借口,”这种回应让怒火更旺,她的眼睛黑得发亮,嘴唇呈现出焦躁的赭红,“或许女人天生有这么几天的便利,但我是说——我难道不能生气吗?我有这样的权利,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生理反应或激素作用,只是我在生气。”

她的恋人叹了口气。这种小孩子似的发脾气最难处理,莱合上手里的书,转过头去看她:“你心理不太稳定,亲爱的,或许你该去看医生。”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是伍尔夫的可爱丈夫,”乔在抱枕后露出一排牙齿和微笑, “你确定这是一个好的建议吗?”

她要收不住了。乔几乎立即闭紧了嘴巴,她不应该再说话,趁莱丧失耐心之前,或者趁她没有彻底自我厌恶之前。理智,可怜人。

情绪并非不被允许;人都有情绪,但因为某种低劣的原因而愤怒,这让她发笑,她对人的愤怒之上又叠加了对自己的愤怒,只会烧得更旺。

而且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它不算冒犯,不算触动原则,只是不合时宜的话不投机。她们应该立即停止话题,暂时讨论政治和天气,而后愉快地翻过一页。而不是她这样失态到几乎尖叫,好像识字以来所有的道德文明都在那一刹那间被用来点火,要把罗马城烧个一干二净。


她的恋人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拉她的手,又靠近一点,小心翼翼地亲吻了她的脸。

“不要沮丧,亲爱的,”莱捡着不会出错的句子,“你想喝杯茶吗?”

茶。哦,茶。她和莱都喜欢喝茶。乔反应了一会,但没有松开拉在一起的手。人不应该给别人带来烦恼。她在心里默念,然后说,好。

乔和莱手拉着手去到储物柜。她们一个用左手取出瓷罐装的茶叶,一个用右手烧开一壶水。手没有松开,她们像一个人,只是笨重了一点。乔拧开水龙头,莱拿着杯子接受冲洗,然后乔拿过厨房纸,莱转动着手腕,配合她一点一点把杯子擦干。她们把杯盏都放到靠窗的长桌上,下面垫了一方神奈川图案的餐巾。青绿的水倒在赭红的杯,又一同游弋在高高抛起的浪尖。

如果这时候再来一炷香就他妈的更好了,乔恶毒地想,我就可以把手伸上去,好好留下几个印子。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莱无声地抓住她的另一只手。然后她们就变成了贴在一起的模样,十指交握,面对这面。她们的嘴唇顺理成章贴在一起,分享一个温吞缓慢的吻,像焚香时飘出的一线悠长的烟。

“我拿你没办法。”分开时乔舔舔嘴唇,口腔丝丝发凉,是薄荷。她松开一只手去推另个人下滑的眼镜,镜片蒙了一小层雾,于是莱把它摘下来,乔从她的衬衣口袋里掏出擦镜布,她们又合力把一枚镜片擦干净。

而后她们饮下自己的茶,回到起居室,回到飘窗和沙发,各自分开。

她们好继续去看手头的书。莱在看自由宪章,乔在看法国革命史。她们就此毫无交流,一直到天黑,莱起身去做晚饭。她虽然厨艺不精,但乔毫无厨艺。莱拉开冰箱,里面冷淡地躺着昨天她们一起去买的菜,一把小青菜,一把芦笋,四个鸡蛋,几只虾,一把葱,一小袋香菇,一束薄荷叶。六十块钱。

她摘除发黄的菜叶,和新鲜的芦笋一起过水,煮一锅小米,想了想,又蒸了小盅的蛋羹,扔几片香菇和海米进去。

火苗在跳着。厨房很快泛出淀粉、滚水、生菜和蛋腥的混合气味。莱并无成就感地站在气味中央,离她几步远地方是阳台,中间只隔了一道玻璃门,那里或许正充满烟味,因为她可以看见乔在抽烟。

莱从慢吞吞的动作看出乔抽的烟比昨天变少。乔侧靠在阳台外墙,身子歪斜,阔腿裤卷到脚踝上,细长一支深棕的烟卷夹在她的手指里。她的手指很白,还算长,莱无法否认它们夹着烟的样子确实好看,但烟总不是好东西。如果某天她被通知乔患了肺癌——这概率很小,但她觉得自己会十分痛心。

然而那一天遥不可及,她们作死的方式远不止这些,谁也不能清楚最后一刻轮到哪一个来爆发。不好的东西都有毒,毒让人上瘾。烟让乔上瘾,而她让我上瘾,莱心里想。

走神的功夫小米溢锅了,溅得到处都是,火苗浇熄了一半,发出嘶嘶的爆裂音。台面一塌糊涂,莱先把火关小,再用一只长柄木勺搅拌安抚那些膨胀的米粒,同时扯过抹布擦拭黏糊糊的汤渍。抹布很快变得湿答答的,米汤也腻在她的手指。

而后她把抹布丢进垃圾桶里。

莱帅气扔掉脏东西,感觉自己很潇洒,又回过神来这是最后一片,只好苦笑。她转头看向阳台,发现乔不知何时坐到了外墙上去,两只脚晃在半空,一点烟快烧尽。她慌了一跳,拉开玻璃门扑出去把她抓住,手和手握到一起,你干什么?

乔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轻巧巧就着她的手跳下来,把烟头挤熄。

我坐一下,就坐一下。她笑嘻嘻地对她的恋人说,今晚的风凉得可爱。

莱心有余悸地亲了亲她发凉的嘴唇,上面满是烟苦味。她把她拉出危险区域,左手和右手又握紧在一起。结果木勺还留在锅里,捞出来时底部已经焦黑了一块,她们吃着烧焦木头气味的小米粥。所幸她们对食物毫无挑剔,茶碗蒸味道也不坏,总可以填满肚子。

吃过晚饭,乔捞出一块花生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然后去洗碗。木头和陶瓷没有油星,水一冲就干净。她愉快地咬碎糖块,吃下小颗果仁和融化的糖衣,烟是苦的,她抽过之后总要吃一块糖。

莱预备了很多糖罐,在这个家里随处可见,玄关,餐桌,写字台。

糖是日制的春夏秋冬,莱偶尔会吃盐味和樱花,乔则偏爱花生和黑糖。这两种很容易腻,于是她们含着糖果接吻。

春花和秋实,夏夜和冬雪,莱和乔。


然而今天莱没有吃糖。她在用力擦拭木勺的焦黑,希望把它们还原。

乔忽然感觉喉咙里一阵发腻,够了,不要擦了。

然而她没说出口。她什么话都不想说,她很多话都不能说。比如她方才坐在阳台的外墙上,她想的是用自己的胳膊熄灭烟头,想往后一仰,让自己坠落下去。她每次站在阳台上看,看的都是地面,四下是一片黑,她都只想跳下去。

但这些都不应当同她讲。莱是恋人。

莱放弃了拯救焦黑的木勺。

“就这样吧,虽然丑了点。”她懊恼地把它挂回到墙上,厨具按照颜色大小列着一队。木勺的焦黑摆在最中间,扎眼地映在白墙上。

够了,不要管它了。乔疲倦地叹气。她开始醉烟,只想迅速地趁着难得的睡意睡过去,过去的半月里她们轮流失眠,仿佛交替值班的两只鸟类。

“那么晚安。”

“好梦。”

她们道过礼节性的结束语,翻身向不同的方向,裹牢自己的毯子。而后灯光熄灭,目光替代它亮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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