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匿

风光轮转,天花乱坠

立秋 (二) 震祖京烨

    晚膳时,赵京特地吩咐摆在室外,好借草木晚风的凉意,消消暑气。

   徐林回道:早教小厮们在离客房不远木香棚下摆好了桌椅,餐食也告诉厨房做了清淡健脾胃的。赵京颇为满意,却佯装嗔怒“平时怎不见你这么用心”?徐林只是笑着不住作揖。

 

    木香棚是个好纳凉的好去处,有翠织青锦,又有泠泠流水。只可惜木香花早谢了,不能花下把盏;幸的是旁侧两株合欢树上粉嫩团绒的花还被热气留着,棚下仍得以浸着幽幽的甜香。说起这两株合欢,还是赵烨当初在别人园子里见了,觉得新鲜,就差人寻了两株,却种在自己家里。以后就拿这个当借口,他身体还好时,一年要跑来赏上五六次的花。然而这两棵树年龄尚小,枝干还未长开,赵京只好吩咐徐林告诉下人特别照顾些,果真渐渐长得枝繁叶茂,一到六七月份,便雾裹烟封地飘摇在楼阁之间,花开如累累红云。

 

    赵京抬头看了这花树一会,发觉赵烨还没有来,就叫徐林去请。徐林应声,刚走了几步,却被赵京叫住了:“我自己去。”


    卧凤居并不远。徐法本在门外守着,见赵京来了,就躬身请安,又说大皇子还在睡着。赵京叫他们留在这,自己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进屋。

    转过屏风,又跨过垂花罩,赵京抬手掀起帘子,一道宁静安神的香气就扑鼻而来,是熟悉的味道。缭绕的烟气里,屋内凝固似的安静,只有赵烨面向壁里蜷着。赵京就一步步挪过去,幸而他常年习武,竟没有把赵烨吵醒。


 

    赵烨还是睡得这么老实——占着床边一小块地方,睡得可怜兮兮的。赵京想笑,这都是他小时候干的好事,那时他们每日同进同出,吃饭、读书、玩闹都在一起,兄弟间亲厚得不得了,睡觉时也要挤在一张床上。然而许是赵京白日练武着了魔,睡梦里也要大显身手,赵烨正睡着,冷不防就要接一招摧心掌,清脆地糊在脸上;他好容易按住了乱舞的手臂,防得住上边却防不住下边,赵京腰背一动,膝盖一绷,一道无影脚,抬腿就把赵烨送到了床底下。


    赵烨不敢再爬回床,只得去外间的玫瑰椅上蜷了一宿,第二天还要早早起来,赶在宫人前藏起一身青青紫紫,免得挨教训。他咧着嘴自己穿好了衣服,再进里屋一看,赵京还在床上睡得四肢大敞酣酣沉沉,恨得牙直痒痒。


    赵京知道这件事后,一张包子脸急出了七八个褶儿。

    他兀自抓耳挠腮了一会,书也不读就跑回了自己寝宫,一阵翻箱倒柜,倒腾出好一堆东西:什么跌打损伤的药膏;活血化瘀的药酒;奶娘刚做的小点心;还有杂七杂八的蛐蛐罐桃木剑湖州笔,捧在怀里跑去找赵烨。

     赵烨正读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冷不防眼前像新开了杂货铺,赵京把全部家当一股脑儿都堆到赵烨面前,任君挑选,然后垂着两只小手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这算哪门子的道歉?


   然而阳光下,赵京的眼睛亮汪汪的,像两弯月牙泉。睫毛紧张地一眨一眨,又像云掠过总留下了倒影。

    他赵烨就一点气也没有了。

    他往那堆东西里看了看,捡了个团子掰作两半,吃了一半,一半塞在赵京嘴里。赵京腮帮子鼓囊囊的,还咧着嘴对赵烨傻笑,赵烨也绷不住笑了,俩人就算是和好,欢天喜地手拉着手去吃午饭了。餐桌上赵京还殷勤地给赵烨盛了一大碗鱼皮汤,说是吃皮补皮,把从不吃鱼的赵烨感动得不能自已。

 

    接下来的几天赵京不再来找赵烨一起睡。赵烨一个人占满整张床,翻身打滚地睡了一晚上,各种姿势都试遍了。然而许是太宽敞,竟平白生出些寂寞。于是有一天,两人一同在赵烨那抄书抄到很晚,赵烨就不时瞟着赵京,想着这小子是不是想留下来?然而磨磨蹭蹭到收了笔墨,皇后那边派人来接,赵京也没提留下来的事,赵烨不免有些失望,一直送他出了门,想着还是自己一个人睡的更舒服。

 

    天再晚些的时候突然闪了一回电光,接着就是数声滚雷,伴着倾盆暴雨。赵烨已经更衣要睡下,屋外忽然一阵声音,就看见正吹熄蜡烛退去的宫人停在半路,又向两边分开,垂首行礼。

 

    赵烨一抬头,风雨昏暗的光线中,赵京抱着枕头立在当中,裤脚发梢都是湿淋淋的,看见赵烨,就极为委屈地皱着脸,大哥,打雷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再后来,两人又默契地恢复了从前的抵足同眠。然而赵京打睡拳的毛病并没有随着他的愧疚有所收敛,反而越演越烈,赵烨经过一系列退避三舍之后,终于确定下了自己的领地,渐渐就成了习惯,哪怕他们早已不再像儿时一般,依旧睡觉只蜷在床的一边。


    ——而现在,回忆里和现实里的赵烨都在稳稳睡着。赵京看着他瘦窄作一条的背影,早忘了之前种种,只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不由自主地坐上床,蹬了靴子,就要往被子钻。赵烨把自己裹的严实,赵京两根手指没扯出被子,反倒吵醒了赵烨,只见他迷迷糊糊地翻个身,鼻音里还带着浓浓的绻倦意味:“……什么时候了?”

    其实自赵京进来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一直没动,直到赵京爬上床才佯作刚睁开眼。赵京却像干了坏事被发现似的,飞快的爬起来:“已经快酉时了,大哥你饿不饿?我叫人在合欢树那准备了清热的饭菜,你好些了没有?”

    赵烨自床铺里支起身,赵京怕他起得太猛头晕,就扶着他一点一点坐起来。赵烨看着赵京扶着他的那只手臂,忽然笑道:“你现在倒是会为大哥着想,不像小时候,只会缠着人照顾你。”

 

    赵京很难得听大哥再提起前从前,不免惊喜,知道经过白天的事他放了些心,自己也敞亮起来,攀着赵烨的肩膀:“弟弟长大了,以后我还得继续照顾大哥呢。”


    赵烨不置可否,赵京倒是兴奋起来,替他取了衣服来穿上,又看他咳嗽,赶忙倒了杯茶给他润润喉咙。赵烨看着赵京忙前忙后,又亲自扶着他一路去到木香棚,给他摆好餐具。

 

    赵烨站在棚下,菜肴桌椅皆是他中意,而又有香气袭人,一抬头便看见一树许久不见的花。他有四年没再来这里。


    他仰头看着那薄绯的花丝,手臂尚温,眼窝里似伏着无法名状的情绪。身后赵京已将粥给他用银碗盛出来晾着,赵烨摸着树干,没想到他能长得如此快。他几年前亲手种了它,如今他已病的形销骨立,这树却越长越繁茂旺盛。


  可见草木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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