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匿

我志不在此。

终章

窗外湿湿冷冷地落着雨。黎明的天色惨淡洁净,只有对面住宅楼突兀地残留一团脏黄色的光。路灯奄奄一息在窗框边缘。玛琳,一朵冰冷的水仙花,垂死一般躺卧在她的床上。

“我的朋友,”她喃喃低语,“您真该来看我一眼。”

她的一只手臂垂落床沿,软弱地挨在地板上。她的肉体夹裹在灰白床单,白墙与黑床之间。像一幅黑白的《哀悼耶稣》……雨滴反复不停地敲击她的窗户。

多么可怕啊!剧烈的风雨,冰冷的透着死气的清晨。每一个清晨都浸透着死亡的气息,而彻夜不眠的人在此刻亲眼见证他们的坟墓。

地板将潮湿的地气传递进她的手指关节。玛琳一阵发冷,她蜷起手指与脚趾,缩起赤裸的双腿,她又变成一只雏鸟。

睡裙卷到腹上,她的双腿苍白冰冷。

如果此刻还有谁能来探望她,带给她唯一的生的安慰——她绝望地想——奥尔夫,我多么不想承认,我在思念你。

奥尔夫,哦,奥尔夫。这个可怜的,英俊的,活泼又细腻,沉默又温柔的好人,这个孩子,这个男人!只有奥尔夫,还会悲悯地光顾她的屋子,她的坟墓。

只有他那么亲切的人,会不计前嫌地再次握住她干瘦的手,反复亲吻掌心和手背,热切地呼唤她的名字:“玛琳,我的玛琳,我在这儿。我来探望您。”

玛琳流下一丝忏悔的泪水。

“我对不住您,奥尔夫!我不该伤害您,您是这样的好心肠……如今主要惩罚我了!”

“不要提这些往事,玛琳,何况你带给我的快乐仍多于痛苦。”

“我们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玛琳紧紧握住奥尔夫的手指,“我们曾经多么快乐,奥尔夫!”

“是的——您与我,我们那么快乐。您带我做过很多事,您记得吗?我第一次游泳,是您拉着我跳下去。”

“是的,我们还穿着衣服,我把您拉下去,你怕得大叫,可是仍然没有责怪我。你总是舍不得责怪我。”

“那是因为你是你,玛琳,我爱你的全部。我们本可以拥有一个家庭,您记得吗……我买好了房子,就在郊外的牧场……”

玛琳忽然倒抽一口冷气。她痉挛似的使劲发抖,翻来滚去,把脸埋进枕头,歇斯底里地尖叫:

“不!我不要您爱我的全部,我不要您施舍于我忍让!我恨您!我恨您!您把一切都毁了!”

房间空荡荡的,清晨从暴雨的狭缝里挤出来。一道微弱的光落在她身上。她像突然又冷静下来,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唉,奥尔夫,她想念的奥尔夫!他若是来到这,她可不能再让他难堪呀!

奥尔夫,你怎么还不来探望我,我快死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玛琳软弱地仰躺着,天花板越来越亮堂。霉斑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唉。她多像这天花板!已经被腐蚀了,发黄开裂,不像个样子了。她潦倒到这个地步,可她是自作自受。

她真是自作自受。天知道那时她发了什么疯,竟把这样一位爱恋她,爱护她的好人拒之门外。她关紧了那扇胡桃木大门,任由奥尔夫怎样哀求也没有再回答过他一句话。半夜之后,奥尔夫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玛琳甚至没有从她的窗口给予他送别的一瞥。

如今情形天翻地覆,报应来的迅速而猛烈。她可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啊!又是那样多情善感的人。她那时心里被一股火热的激情支配着,警告着:别去过那一潭死水的生活!你会在那腐烂,而他会吞没你,像泥沼吞没一只动物。

她不需要生活……天啊,天知道她还有什么生活可言!她需要一把刀胜过一个爱人。需要革命者解放一个城镇的居民,需要孩童无意间闯进马戏团后台,打开铁笼,释放一头猛兽。

让她走吧,看她还能去哪。

雨纷纷降下。

她垂死在雨中的黎明里,火焰越来越微弱。她似乎要说什么,嘴巴无声地张合。

一只黑色的蛾子从她嘴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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